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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家专题
    陈震生:读梅墨生书法
    人因为有了艺术而特别美丽。因为有了艺术,人的生命的短暂,才得以溶合于宇宙的广袤和深邃,而悠然自得地微笑于无知或懵懂的万物之上。

      不喜欢用高深而虚空的理论去说解艺术,更不喜欢用死套的词语和粗浅的辩识往精美(甚至是不精美)的艺术品上糊上让人胸口发堵的标签。喜欢静对艺术品默默无语,企盼在那无语的交流中自己的艺术之心能够得到教育和提升。伙同着先人们的经典作品,梅墨生的书法耗去了我无数个昏灯的黑夜,也让我在很多晴窗下的心情与天上的白云一同飘翔,他的书法,没使我那企盼落空——至少,坐对它们,体味到了“相看两不厌”那种意境,感受到了一种毫无负担的充实!吃惊于这一现象,因为,没有其他时人的书作,对我有如此的作用。于是,怀疑这是因距离梅墨生太近而造成的感觉的偏差和认识上的错误。在很长一个时间里,有意将梅墨生推远,把他的书法冷落在思维的角落……可不管做得怎样努力,每当无意间梅墨生书法以正常的视力所及的尺寸出现于视野中,它总会轻而易举就战胜了紧布防线的心,占据了在那里它原本该有的位置。

      我预言,梅墨生书法将成为它所存在的时代标志性的果实。

      艺术是自然的儿女,人要创造艺术,必须仰赖自然的恩宠。 一般性的聪颖机灵或寻常的刻苦磨炼,远远不足以取得自然的厚赍。梅墨生生就有洞穿万物的眼睛。在他的心里,容纳着一切:无生和有生,已死、方生和未生……因此,他时时有着大痛苦,这痛苦来自于他已解生命的快乐且知道这快乐的难于表现和不能表现。于是,他必须追求书法那一点旁人难以见到的本真,抓握住书法那一条能够诉说人心欢娱的灵脉——他必须依靠着他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品质,超轶群伦的才情和精明绝妙的手腕,去剥离掉已被别人弄得粘连在书法身上的厚粉浓脂、钗钏环佩、亮片流苏——书法的大美,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被光大、重塑的可能。

      人事攘攘,如何不浊?惟超然世外者方得一清字。书法历来推魏晋为高,实在是因为在那时乱世之中,有一批愤世者、傲世者、厌世者共同形成了一股较为强大的世事浊水之外的清流,大家熟识的王羲之便是这清韵在书法艺术上的显现。数年前,梅墨生曾有一诗答我,他这样写道:

      吾本一野鹤,只羡白云闲。难于世调和,复无意周旋。随缘且任运,运道来珊珊。出俗与入世,感慨人不见。时慕山水古,往来暇双燕。侧看庙堂上,尽是沐猴冠。天地时变幻,自然失自然。何日五湖游,烟霞同盘桓。

      其避浊修清之志,在不言而喻之中;则其书法里,自然便有了世人少有的清气。除此而外,认真读解梅墨生的书法,又能强烈地感受到他对热、利、圆的追求,其“热”表现在他的敢于着力表达自己对世事的关怀,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他所想往的“清”,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排除了丑恶的美好;其“利”表现在他的书法表达情感时的痛快淋漓的爽气;其“圆”则表现在他的书法表达上述美感的手法的稔熟和不激不厉、温文尔雅。所有这些,共同说出了梅墨生对书法技法的精深的修炼,对艺术美学的贯彻领悟,以及此二者在作品中所得到的完美结合。

      五十多年前,由伟人毛泽东宣布:中国人民已经推翻了压在自己头上的三座大山,然而今天看来,被那时推翻的三座大山,在我们身边对我们的挤压,并不比压在我们头上来得更舒服。喧嚣的当下,继承和开放加上那三山的挤压扰乱着凡俗的艺术家的方寸。当书法这介憨直的书生走出带着潮湿气的书房时,迎面而来的是质量拙劣的仿古建筑、晃眼的高入云层的玻璃幕墙以及那闹市区的网吧、保龄球馆、金利来——男人的世界、桑拿浴和KTV包房…… “你仍旧在高兴时/打开一层层绸布/给我看/已经绝迹的玻璃纽扣/你用一生相信/它们和钻石一样美丽”(顾城《给我逝去的老祖母》)。哪些该拿着?哪些该扔掉?人们在忙乱中匆匆取舍——找不到书法之车的点火开关和制动系统,便只好在驾驶的位子上四下摩挲,在后面一片催促的喇叭声中,人们能挤上书法之车当儿的那份兴奋,突然变成了被证实过是无能为力之后的萎顿和懊丧———所谓的“书法热”的场景化的描述。正是在如此场景中,梅墨生经过智慧的思索所建立起的艺术思想,使其书法实践得以像是一条扬帆的船,绕过曲曲折折的叉湾,乘风顺势而行,从篆到楷的历史的了解,从帖到碑的理论的探明, 从哲学到美学的研究,从诗词文学到绘画音乐的营养的汲取,从佛学到道学的识见,从武学到医学的修为,无一不深深使力催化着梅墨生书法的蜕变和升华——梅墨生的书法的发展是—种大的文化选择的胜利。

      梅墨生“热心入古”而“冷眼观世”,对古贤敬神明,对时下各种名利保持一定距离,采取清醒的克制态度与“时人”交接。此种修为,反映在他的书法中,便是渐得古意——如果从他初期的书作顺时推看下去,这种感觉会十分清晰而明确。这一点对于一个真正能称得上书法家的人来说,是最基本的要求,并不难做到。可在眼下,这却是件非同寻常的事情:太少有能以真心去贴近古典的人了。梅墨生能有如此心胸,乃是出自于他那超然于庸凡而独立自雄的志向与自我定位。

      记得多年前正月的一天,我自庄上奔波着赶到北京梅墨生的方圆化蝶堂,恰巧赶上他从唐山迁安老家探母归来。从柜角掂起存放了十年的家乡老酒“二特”揣在怀里,他领我到一家玻璃窗落地的酒店吃饭。雪后的阳光特殊的明亮,天空也蓝得少有,气息爽爽的,和春天一样——一切都那么鲜艳,好象是进了后印象派的油画风景之中,梅墨生清爽地笑着,使劲地劝我喝酒,我尝到了浓重的友情和乡情——那一时间,我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字里行间,除了上面所说的好处之外,还总会有品也品不完的“情”的缠绕。

                                                                                                      文/ 陈震生